>>副刊四則<<

(2006年11月24日) 好時節 － 陌生人 葉念琛

童 年 時 ， 媽 媽 不 止 一 次 苦 口 婆 心 地 提 醒 ， 上 街 時 切 勿 跟 陌 生 人 搭 訕 。 那 時 候 ， 我 對 陌 生 人 三 個 字 生 了 一 份 顧 忌 和 提 防 。
長 大 了 ， 慢 慢 地 你 又 會 發 現 ， 陌 生 人 的 定 義 其 實 十 分 含 糊 ， 所 有 朋 友 在 未 熟 絡 之 前 ， 他 / 她 還 不 是 一 個 陌 生 人 ？ 許 多 年 前 ， 你 第 一 次 遇 上 他 / 她 ， 彼 此 不 瞅 不 睬 ， 陌 生 的 氣 氛 瀰 漫 在 空 氣 周 圍 。 但 因 為 他 / 她 的 一 絲 氣 質 深 深 打 動 著 你 ， 你 會 努 力 地 說 服 自 己 ， 這 份 陌 生 的 感 覺 只 是 暫 時 性 的 ， 你 鼓 起 勇 氣 去 打 開 話 匣 子 ， 因 為 一 個 共 通 的 話 題 讓 他 / 她 興 致 勃 勃 ， 心 情 樂 透 。 終 於 ， 他 / 她 再 不 是 你 生 命 中 的 陌 生 人 了 。
於 是 ， 何 謂 陌 生 人 ？ 很 多 時 候 其 實 是 由 自 己 去 決 定 ， 某 段 感 情 裡 出 現 過 的 那 位 他 / 她 ， 不 能 避 免 地 是 由 陌 生 人 的 身 份 闖 進 了 你 的 人 生 軌 跡 ， 在 某 年 某 月 之 間 ， 彼 此 曾 經 相 知 相 遇 ， 但 緣 聚 緣 散 從 來 沒 有 定 數 ， 最 後 ， 對 方 跟 你 濃 情 轉 淡 ， 此 情 不 再 ， 他 / 她 再 次 變 回 陌 生 人 ， 悄 悄 地 從 你 的 人 生 軌 跡 中 淡 出 ， 只 剩 下 一 片 無 奈 和 惆 悵 。
很 多 年 前 看 過 一 部 電 影 ， 劇 情 講 述 一 對 逃 犯 來 到 一 個 民 情 純 樸 的 小 鎮 ， 初 到 貴 境 看 到 一 幅 很 大 的 告 示 牌 ， 牌 上 寫 著 一 句 說 話 ： 「 不 要 虧 待 陌 生 人 ， 因 有 一 天 ， 你 同 樣 也 會 變 作 陌 生 人 ！ 」 這 又 不 禁 教 我 想 起 媽 媽 從 前 的 叮 嚀 ， 我 並 非 認 為 媽 媽 的 教 導 是 錯 ， 始 終 陌 生 人 或 許 會 是 傷 害 你 的 那 個 人 ， 因 為 你 跟 他 / 她 毫 不 認 識 ， 最 後 他 / 她 奸 計 得 逞 ， 逃 之 夭 夭 你 也 無 可 奈 何 。
不 過 ， 我 是 一 個 樂 觀 的 人 ， 我 只 會 記 著 每 一 段 珍 貴 的 友 誼 的 開 始 ， 取 決 在 你 有 沒 有 勇 氣 從 陌 生 的 關 係 裡 踏 出 多 一 步 ， 我 會 大 方 地 善 待 生 命 裡 驟 然 而 來 的 陌 生 人 ， 給 了 機 會 別 人 ， 也 是 給 機 會 自 己 ， 沒 有 人 願 意 成 為 別 人 眼 中 的 陌 生 人 。

(2006年11月27日) 好時節 － 失散 葉念琛

很 喜 歡 亦 舒 的 一 部 舊 作 《 流 金 歲 月 》 。 書 中 兩 位 女 主 角 蔣 南 孫 和 朱 鎖 鎖 一 段 從 小 到 大 相 濡 以 沫 的 真 摯 友 情 尤 其 讓 人 嚮 往 。
我 們 多 希 望 身 邊 都 有 一 個 蔣 南 孫 和 朱 鎖 鎖 這 樣 的 老 朋 友 ， 從 上 學 第 一 天 便 相 識 ， 彼 此 在 青 蔥 歲 月 相 知 相 遇 。 純 潔 的 友 誼 裡 沒 有 一 點 猜 疑 、 妒 忌 和 怨 恨 。 縱 然 會 有 爭 吵 的 時 候 ， 最 終 還 是 和 好 如 初 ， 因 為 彼 此 珍 惜 那 段 細 水 長 流 的 珍 貴 情 誼 是 不 可 多 得 的 。
記 憶 不 禁 又 飛 回 許 多 年 前 ， 還 是 小 孩 子 的 她 ， 跟 你 一 起 坐 在 校 巴 車 廂 ， 她 天 真 活 潑 整 天 說 話 ， 你 則 沉 靜 內 向 坐 在 後 排 座 位 上 獨 自 發 獃 。 爽 朗 的 她 喜 孜 孜 地 走 到 你 身 旁 ， 從 懷 著 掏 出 一 顆 剛 才 茶 點 時 分 吃 剩 的 一 塊 巧 克 力 ， 在 你 面 前 揚 揚 手 ： 「 請 你 吃 ！ 」 饞 嘴 的 你 把 巧 克 力 接 過 來 ， 她 二 話 不 說 已 經 坐 在 你 隔 鄰 ， 滔 滔 不 絕 地 自 我 介 紹 起 來 。 就 是 這 樣 ， 你 跟 她 結 識 了 。
跟 朋 友 聚 會 ， 有 人 姍 姍 來 遲 ， 問 起 她 之 前 的 約 會 ， 原 來 剛 出 席 完 一 位 幼 稚 園 同 學 的 婚 禮 。 我 一 向 很 羨 慕 別 人 跟 幼 稚 園 或 小 學 同 學 仍 能 保 持 親 密 聯 絡 。 小 時 候 讀 過 一 家 幼 稚 園 ， 差 不 多 高 班 畢 業 時 才 突 然 倒 閉 ， 害 得 媽 媽 要 帶 著 我 周 圍 找 學 校 收 留 ， 也 跟 一 班 要 好 的 幼 稚 園 同 學 失 散 了 。 讀 小 學 時 本 來 也 有 幾 個 稱 兄 道 弟 的 好 朋 友 ， 但 中 一 派 位 時 又 零 星 四 散 ， 友 情 不 再 。 每 次 遇 上 一 些 朋 友 帶 著 另 一 個 朋 友 來 到 面 前 向 我 介 紹 ： 「 這 是 我 的 幼 稚 園 同 學 ！ 」 心 裡 便 浮 起 一 絲 悵 悵 然 ， 不 知 道 那 些 跟 我 失 散 了 的 老 朋 友 這 一 刻 還 會 不 會 掛 念 著 我 ？

(2006年11月22日) 好時節 － 不喜歡的人 葉念琛

身 邊 總 會 有 一 些 你 不 喜 歡 的 人 。
他 未 必 知 道 你 不 喜 歡 自 己 ， 有 時 候 還 會 把 你 當 成 好 朋 友 看 待 。 世 故 的 你 把 不 喜 歡 他 的 感 覺 掩 飾 得 很 好 ， 在 朋 友 聚 會 上 偶 然 碰 到 ， 你 還 會 表 現 得 很 雀 躍 ， 彼 此 談 得 甚 是 投 契 ， 但 話 題 說 來 說 去 總 是 沾 不 上 邊 ， 仍 然 停 留 在 客 套 的 寒 暄 ， 人 一 走 ， 茶 便 涼 了 ， 沒 有 可 惜 ， 沒 有 留 戀 。
說 到 最 後 ， 你 不 喜 歡 他 ， 其 實 又 沒 有 甚 麼 原 因 ， 人 總 有 一 些 不 負 責 任 的 想 法 ， 就 推 說 他 不 合 眼 緣 吧 ！ 又 或 是 他 的 談 吐 ， 樣 貌 ， 言 行 舉 止 統 統 難 以 符 合 跟 你 做 朋 友 的 條 件 。
交 朋 結 友 的 標 準 上 ， 有 些 人 來 者 不 拒 ， 有 些 人 則 寧 缺 莫 濫 。 但 必 須 接 受 一 個 殘 酷 的 現 實 ， 是 莫 道 你 在 選 擇 人 ， 人 亦 同 選 擇 你 。 世 界 是 公 平 的 ， 高 高 在 上 地 把 別 人 解 釋 為 你 不 喜 歡 的 人 ， 自 己 也 會 成 為 別 人 眼 中 不 喜 歡 的 人 ？
他 是 你 不 喜 歡 的 人 ， 可 是 慶 幸 他 沒 有 成 為 你 的 敵 人 ， 敵 人 是 你 不 喜 歡 他 ， 他 也 不 喜 歡 你 ， 彼 此 的 關 係 充 滿 著 猜 疑 和 鬥 爭 。 但 對 付 敵 人 的 竅 門 ， 是 你 偏 偏 不 能 將 不 喜 歡 他 的 感 覺 躍 於 臉 上 。 跟 敵 人 交 手 ， 你 必 須 要 談 笑 用 兵 ， 盡 量 避 免 對 方 看 穿 你 的 脆 弱 。 於 是 ， 敵 人 雖 然 是 你 不 喜 歡 的 人 ， 但 你 偏 偏 跟 他 見 面 得 最 多 ， 關 係 比 很 多 真 正 的 朋 友 還 要 親 密 ， 因 為 你 心 知 肚 明 ， 只 有 日 夕 伴 在 你 身 邊 ， 才 能 伺 機 報 復 ， 將 他 擊 倒 ， 打 敗 。
有 一 種 人 ， 也 是 你 不 喜 歡 的 人 ， 但 你 每 次 遠 遠 看 見 他 ， 軟 弱 的 你 卻 是 選 擇 避 之 則 吉 ， 那 是 你 生 命 中 的 仇 人 ， 仇 人 跟 敵 人 的 分 別 ， 是 你 和 敵 人 之 間 ， 還 會 保 留 著 一 份 爭 勝 之 心 。 但 對 仇 人 卻 已 心 如 止 水 ， 你 忘 不 了 某 年 某 月 ， 他 曾 經 狠 狠 地 傷 害 過 你 ， 你 好 不 容 易 才 從 淒 風 苦 雨 的 回 憶 裡 重 新 振 作 ， 你 再 不 願 意 跟 仇 人 有 任 何 密 切 的 交 往 了 ， 最 後 ， 你 選 擇 跟 仇 人 老 死 不 相 往 來 。 敵 人 跟 仇 人 的 另 一 個 分 別 ， 是 你 從 來 沒 有 喜 歡 過 敵 人 ， 但 仇 人 卻 可 能 是 你 從 前 最 喜 歡 的 人 。

(2006年12月01日) 好時節 － 定格 葉念琛

朋 友 T 最 近 跟 同 居 男 友 一 刀 兩 斷 ， 原 因 是 男 友 在 一 次 吵 架 中 對 她 動 了 手 。
冰 封 三 尺 ， T 跟 男 友 的 感 情 老 早 出 現 裂 痕 ， 兩 口 子 近 半 年 常 常 因 小 事 爭 執 ， 彼 此 漸 漸 失 去 熱 戀 時 候 如 膠 似 漆 ， 難 捨 難 離 的 激 情 ， 加 上 朝 夕 相 對 共 處 一 室 ， 矛 盾 怨 懟 自 然 日 復 日 地 加 深 ， 激 化 。
開 初 的 時 候 ， 心 軟 的 T 對 男 友 仍 然 餘 情 未 了 ， 總 是 鼓 不 起 勇 氣 說 走 便 走 。 直 到 上 星 期 ， 二 人 又 因 一 件 雞 毛 蒜 皮 的 事 情 吵 翻 了 天 ， T 一 怒 之 下 執 拾 行 李 拂 袖 而 去 ， 老 羞 成 怒 的 男 友 眼 見 阻 截 T 不 成 ， 情 急 之 下 從 後 抱 著 她 不 放 ， 糾 纏 之 間 不 慎 把 T 摔 在 地 上 ， 但 正 是 這 一 摔 ， 卻 T 在 電 光 石 火 之 間 立 定 主 意 ， 她 決 定 要 離 開 他 ， 她 從 此 不 再 愛 他 了 ！
我 們 憎 恨 一 個 人 ， 開 始 時 從 來 只 是 一 份 感 覺 ， 這 份 感 覺 很 浮 動 無 依 ， 氣 一 過 便 煙 消 雲 散 。 於 是 ， 要 留 住 這 份 憎 恨 ， 我 們 需 要 一 些 回 憶 ， 一 件 事 情 甚 至 一 個 畫 面 來 不 斷 提 醒 自 己 ， 他 曾 經 如 此 窮 兇 極 惡 地 傷 害 過 自 己 ！ 痛 苦 的 回 憶 從 此 定 格 ， 你 注 定 不 會 原 諒 眼 前 這 個 人 ， 所 以 才 能 真 正 立 定 主 意 跟 他 劃 清 界 線 ， 各 走 各 路 。
兩 個 人 的 相 處 ， 感 情 的 累 積 不 過 是 一 次 儲 回 憶 的 過 程 ， 好 的 不 好 的 ， 甜 密 的 淒 苦 的 ， 愜 意 的 傷 感 的 ， 統 統 都 在 記 憶 倉 庫 中 結 聚 和 提 煉 。 當 你 對 他 已 經 失 去 了 愛 的 感 覺 ， 你 跟 他 曾 經 發 生 過 的 悲 傷 回 憶 彷 彿 聽 從 心 底 著 的 呼 喚 ， 魚 貫 井 然 地 在 腦 海 裡 逐 格 重 現 ， 你 無 從 阻 止 和 躲 避 ， 一 直 到 他 在 你 生 命 軌 跡 中 變 成 過 去 式 的 一 點 ， 當 他 不 再 在 你 的 身 邊 ， 你 恍 然 之 間 遺 忘 了 他 的 存 在 ， 一 切 才 能 重 新 開 始 ， 你 又 再 重 新 去 愛 另 一 個 人 ， 愛 情 就 是 這 樣 周 而 復 始 ， 循 環 不 息 。